「 我 看 見 他 戴 著 黑 布 小 帽 , 穿 著 黑 布 大 馬 褂 , 深 青 布 棉 袍 , 蹣 跚 地 走 到 鐵 道 邊 , 慢 慢 探 身 下 去 , 尚 不 大 難 。 可 是 他 穿 過 鐵 道 , 要 爬 上 那 邊 月 臺 , 就 不 容 易 了 。 他 用 兩 手 攀 著 上 面 , 兩 腳 再 向 上 縮 ; 他 肥 胖 的 身 子 向 左 微 傾 , 顯 出 努 力 的 樣 子 。 這 時 我 看 見 他 的 背 影 , 我 的 淚 很 快 地 流 下 來 了 。 我 趕 緊 拭 乾 了 淚 , 怕 他 看 見 , 也 怕 別 人 看 見 。 我 再 向 外 看 時 , 他 已 抱 了 朱 紅 的 橘 子 往 回 走 了 。 過 鐵 道 時 , 他 先 將 橘 子 散 放 在 地 上 , 自 己 慢 慢 爬 下 , 再 抱 起 橘 子 走 。 到 這 邊 時 , 我 趕 緊 去 攙 他 。 他 和 我 走 到 車 上 , 將 橘 子 一 股 腦 兒 放 在 我 的 皮 大 衣 上 。 於 是 拍 拍 衣 上 泥 土 , 心 裡 很 輕 鬆 似 的 。 過 一 會 說 , 『 我 走 了 , 到 那 邊 來 信 ! 』 , 我 望 著 他 走 出 去 。 他 走 了 幾 步 , 回 過 頭 看 見 我 , 說 : 『 進 去 吧 , 裡 邊 沒 人 。 』 等 他 的 背 影 混 入 來 來 往 往 的 人 裡 , 再 找 不 著 了 , 我 便 進 來 坐 下 , 我 的 眼 淚 又 來 了 。 」 這 就 是 朱 自 清 的 著 名 散 文 《 背 影 》 , 半 個 世 紀 以 來 那 個 肥 胖 的 背 影 , 時 刻 提 醒 著 兒 女 們 , 父 愛 的 含 蓄 和 深 沉 。
爸 爸 的 膀 臂 , 爸 爸 的 責 備 , 爸 爸 的 教 導 , 爸 爸 那 堅 毅 、 剛 強 的 愛 , 成 為 兒 女 們 心 靈 力 量 的 源 頭 。 可 是 移 民 加 拿 大 的 爸 爸 們 , 不 是 工 作 十 幾 個 小 時 , 就 是 下 班 以 後 趕 著 去 讀 書 、 進 修 , 已 經 很 少 讓 兒 女 們 看 見 他 的 背 影 了 。
雖 然 廣 告 中 依 然 常 常 出 現 這 樣 的 動 人 情 形 : 聽 到 鑰 匙 轉 動 的 聲 音 , 女 兒 和 兒 子 馬 上 知 道 是 爸 爸 回 家 的 信 號 , 他 們 衝 向 門 口 , 一 人 抱 住 一 條 腿 , 大 聲 地 叫 著 : 「 爸 爸 ! 爸 爸 — — 」 那 個 原 本 疲 倦 不 堪 的 男 人 , 立 刻 放 下 公 事 包 , 一 把 將 一 對 寶 貝 抱 在 手 中 , 在 肥 嘟 嘟 的 小 臉 蛋 上 使 勁 地 親 了 幾 下 , 於 是 三 個 人 大 笑 著 栽 倒 在 厚 軟 的 沙 發 上 … 但 是 這 一 幕 在 現 實 生 活 �� 已 經 變 得 越 來 越 罕 有 了 。 生 活 中 常 見 的 是 , 爸 爸 拖 著 又 硬 又 重 的 腳 步 走 進 家 門 , 輕 輕 地 擰 亮 客 廳 的 燈 , 看 見 飯 桌 上 留 著 他 的 飯 菜 , 兒 女 早 已 進 入 夢 鄉 。 或 者 周 末 的 清 晨 , 兒 女 跑 進 爸 爸 的 書 房 , 大 聲 喊 著 : 「 爸 爸 , 陪 我 玩 嘛 ! 爸 爸 , 陪 我 玩 嘛 ! 」 那 邊 卻 響 起 有 點 不 耐 煩 的 聲 音 : 「 爸 爸 現 在 很 忙 , 有 很 重 要 的 事 情 要 做 , 去 找 你 媽 媽 吧 ! 」
忙 碌 幾 乎 是 移 民 男 士 的 標 誌 了 。 剛 剛 落 地 的 新 移 民 , 忙 著 找 工 作 , 聯 繫 學 校 , 找 房 子 , 參 加 各 種 各 樣 的 講 座 和 學 習 班 , 使 自 己 早 日 適 應 環 境 ; 好 不 容 易 安 頓 下 來 , 並 且 擁 有 了 一 份 較 滿 意 的 工 作 , 又 在 力 爭 上 游 , 取 悅 上 司 的 壓 力 下 , 忙 人 所 不 肯 忙 , 好 使 自 己 坐 穩 寶 座 , 不 在 下 一 輪 裁 員 中 被 淘 汰 出 局 ; 至 於 那 些 終 於 躋 身 公 司 管 理 層 的 男 士 們 , 除 了 要 面 對 無 限 的 責 任 以 及 來 自 各 方 各 面 的 不 同 意 見 和 看 法 外 , 還 需 要 開 永 遠 開 不 完 的 會 , 參 加 各 種 各 樣 莫 名 其 妙 的 交 際 應 酬 … 男 人 們 怎 能 不 忙 呢 ? 忙 表 示 我 們 有 事 可 做 , 忙 表 示 我 們 被 人 、 被 事 需 要 , 忙 表 示 我 們 不 是 廢 物 , 忙 表 示 我 們 十 分 重 要 , 忙 是 現 代 男 人 的 身 價 。
日 出 日 落 , 日 落 日 出 , 歲 月 在 平 靜 中 一 天 一 天 , 一 季 一 季 , 一 年 一 年 地 飛 過 。 忙 , 忙 , 忙 , 父 親 們 一 路 不 停 地 忙 碌 下 去 , 不 知 不 覺 間 他 的 額 頭 忽 然 佈 滿 了 白 髮 , 肚 子 不 知 什 麼 時 候 開 始 「 中 部 崛 起 」 , 而 更 加 可 悲 的 是 , 兒 女 們 見 到 他 已 經 無 話 可 說 了 , 因 為 不 知 如 何 說 起 。
雖 然 妻 子 常 常 提 醒 他 : 「 帶 女 兒 去 游 泳 ! 」 「 教 兒 子 騎 會 腳 踏 車 吧 ! 」 可 是 精 疲 力 盡 的 爸 爸 , 實 在 沒 有 力 氣 和 心 思 顧 及 這 些 小 事 , 他 頭 腦 �� 忙 著 計 劃 怎 樣 將 鎮 屋 換 成 獨 立 屋 , 日 本 小 豐 田 換 成 越 野 吉 普 車 。
突 然 有 一 天 , 爸 爸 發 現 那 個 曾 經 抱 在 懷 中 吃 奶 的 女 兒 , 已 經 出 落 得 亭 亭 玉 立 , 開 始 吸 引 異 性 的 目 光 ; 而 翹 著 小 屁 股 , 一 步 比 一 步 重 地 踩 著 地 面 往 前 衝 的 兒 子 , 下 巴 也 已 經 長 出 了 鬍 鬚 , 耳 朵 上 還 戴 了 只 奇 形 怪 狀 的 耳 環 。 當 兒 女 們 漸 漸 長 大 成 人 的 時 候 , 爸 爸 才 突 然 發 現 因 為 忙 碌 錯 過 了 極 多 與 他 們 相 處 的 機 會 。
本 期 採 訪 的 父 親 李 炳 勳 ( 見 第 14 版 ) 原 本 也 是 個 忙 碌 不 堪 的 父 親 , 一 心 想 憑 藉 汗 水 和 辛 勞 , 為 妻 子 、 女 兒 們 在 加 拿 大 打 拼 出 中 等 水 準 的 生 活 , 營 造 一 個 無 憂 無 慮 的 小 康 之 家 。 可 是 癌 症 奪 走 了 愛 妻 的 生 命 , 一 場 車 禍 也 讓 他 喪 失 了 三 年 的 工 作 能 力 , 在 經 濟 、 健 康 種 種 壓 力 之 下 , 他 也 一 度 因 為 生 命 中 的 變 故 而 生 出 憤 怒 和 挫 敗 感 , 但 他 沒 有 將 眼 光 定 睛 在 負 面 的 事 情 上 , 而 是 開 始 反 省 和 思 考 人 生 , 學 習 調 整 自 己 , 不 再 將 賺 錢 和 工 作 放 在 第 一 位 , 而 願 意 花 時 間 陪 女 兒 作 功 課 , 出 去 郊 遊 , 一 起 禱 告 、 聊 天 。 幾 年 的 改 變 下 來 , 李 炳 勳 不 僅 沒 有 成 為 一 個 苦 毒 、 寂 寞 的 單 親 父 親 , 反 而 與 女 兒 們 建 立 了 良 好 、 密 切 的 關 係 , 成 為 她 們 眼 中 和 藹 可 親 、 倍 受 尊 重 的 好 爸 爸 。 他 在 這 其 中 的 體 會 是 : 「 兒 女 的 成 長 路 上 最 需 要 的 不 是 錢 , 而 是 愛 ! 」
是 啊 , 父 親 們 選 擇 忙 碌 , 拼 命 地 賺 錢 換 大 房 子 , 搬 入 富 人 區 , 無 非 是 為 了 讓 兒 女 受 更 好 的 教 育 , 有 個 理 想 的 將 來 , 在 激 烈 的 社 會 競 爭 中 能 夠 站 穩 腳 跟 。 但 是 , 爸 爸 停 下 腳 步 , 想 想 吧 ! 人 生 總 會 有 逆 境 與 順 境 , 不 論 你 為 兒 女 們 賺 取 了 多 麼 豐 厚 的 家 產 , 送 他 們 進 入 最 好 的 學 校 , 卻 不 要 忘 記 他 們 的 明 天 不 在 你 的 手 中 , 你 能 夠 保 證 他 們 永 遠 不 會 面 對 失 業 、 婚 姻 破 裂 、 罹 患 疾 病 、 交 通 意 外 、 被 人 冤 枉 嗎 ? 你 可 以 讓 他 們 接 受 最 好 的 教 育 , 擁 有 最 先 進 的 電 腦 和 汽 車 , 卻 不 能 保 證 他 們 的 人 生 沒 有 風 浪 。
生 命 若 要 堅 韌 到 足 以 承 受 風 浪 , 必 須 以 愛 作 為 力 量 與 支 撐 , 這 種 伴 隨 一 生 的 愛 , 無 不 與 童 年 時 跟 父 親 的 關 係 與 為 父 的 榜 樣 有 密 切 的 關 係 。 幾 乎 每 一 個 進 入 中 年 , 開 始 不 惑 的 男 士 們 , 都 曾 經 接 受 過 生 活 嚴 厲 無 情 的 考 驗 。 回 想 走 過 的 道 路 , 幫 助 我 們 度 過 狂 風 暴 雨 , 走 過 崎 嶇 道 路 的 , 不 是 學 識 和 萬 貫 家 財 , 而 是 深 藏 於 內 心 的 盼 望 和 對 生 命 的 承 擔 , 只 有 這 種 不 懈 的 激 情 和 熱 愛 , 才 能 讓 我 們 不 為 一 時 的 得 失 斤 斤 計 較 , 也 不 因 一 、 兩 次 的 挫 折 , 變 得 苦 毒 和 自 暴 自 棄 , 反 而 幫 助 我 們 不 斷 調 整 腳 步 , 在 危 機 和 困 境 中 , 堅 持 下 去 , 並 且 活 出 更 加 燦 爛 的 人 生 。
爸 爸 , 回 家 吧 ! 兒 女 們 需 要 的 是 你 的 時 間 和 愛 意 , 不 是 昂 貴 的 生 日 禮 物 或 者 寬 敞 住 宅 。 把 你 的 耳 朵 送 給 兒 女 , 聆 聽 他 們 的 掙 扎 與 快 樂 ; 把 你 的 時 間 留 給 兒 女 , 在 遊 戲 中 讓 他 們 體 會 你 的 愛 意 ; 把 你 的 學 習 心 得 耐 心 地 教 導 兒 女 , 以 致 他 們 行 在 正 路 中 。 正 如 聖 經 所 說 : 教 養 孩 童 , 使 他 走 當 行 的 道 , 就 是 到 老 他 也 不 偏 離 。 ( 箴 言 二 十 二 篇 6 節 ) 這 樣 讓 你 的 兒 女 在 父 愛 的 安 全 感 中 長 大 成 人 , 以 後 他 們 作 人 纔 有 力 量 , 將 是 個 活 得 有 快 樂 和 生 趣 的 人 , 也 才 能 真 正 地 在 激 烈 的 社 會 競 爭 中 站 穩 腳 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