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 奉 之 路
中 國 宣 教 手 記
莊 健
告 別 妻 兒 們 上 路 已 不 知 是 多 少 次 了 ， 每 一 次 都 好 像 有 更 新 的 感 觸 。 這 一 次 也 不 例 外 ： 眼 眶 內 的 水 。 大 兒 子 在 春 假 的 兒 童 聖 經 樂 園 節 目 室 ， 一 直 坐 在 窗 邊 ， 一 點 心 機 都 沒 有 ， 望 著 我 的 離 去 ， 眼 眶 充 滿 了 紅 絲 。 他 是 不 捨 得 ， 每 次 都 是 這 樣 ， 我 和 他 的 心 一 直 都 連 接 的 很 緊 。 自 從 懂 事 這 麼 多 年 ， 他 沒 有 眼 眶 不 紅 過 ， 可 能 是 大 兒 子 罷 ， 不 過 我 深 知 他 的 內 心 。
他 是 位 很 易 動 情 的 人 ， 做 事 辦 事 可 以 粗 心 大 意 ， 但 待 人 體 會 人 卻 是 入 微 不 至 。 他 曉 得 母 親 的 愛 ， 知 道 弟 妹 的 心 情 ， 對 我 就 體 察 入 心 。 而 我 常 與 他 談 家 事 心 事 ， 他 又 喜 歡 告 訴 我 他 的 心 事 ， 我 倆 直 到 如 今 都 仍 好 像 大 哥 與 小 弟 一 樣 。 除 了 有 時 他 實 在 太 不 領 情 ， 我 則 會 怒 言 幾 番 。 這 次 上 路 ， 他 的 心 情 使 我 有 些 不 安 。 足 足 兩 三 個 星 期 ， 情 緒 都 很 不 穩 定 。 直 至 臨 行 前 夜 ， 他 生 日 的 那 晚 ， 終 於 向 我 開 匣 般 地 潑 出 內 心 的 不 捨 之 情 。 他 很 擔 心 我 的 安 全 ， 又 深 知 神 要 讓 他 的 父 親 去 事 奉 ， 他 則 要 在 家 負 起 協 助 母 親 的 重 責 。 他 說 ： " 願 意 " 。
感 謝 神 ， 祂 賜 給 我 一 位 體 貼 入 微 的 兒 子 ， 促 使 我 上 路 時 特 別 珍 重 。 主 啊 ， 宣 教 的 路 向 來 就 需 要 我 們 完 全 的 擺 上 。
離 上 路 前 還 有 整 整 兩 週 了 ， 妻 子 已 不 能 安 眠 ： 枕 邊 人 又 要 上 路 啦 ！ 自 從 嫁 給 我 之 後 ， 我 這 個 作 丈 夫 的 就 沒 有 停 過 上 路 。 還 記 得 在 她 懷 大 兒 子 時 ， 我 卻 在 炎 熱 的 內 陸 做 短 期 宣 教 工 作 幾 個 月 。 在 南 美 的 七 年 宣 教 生 活 中 ， 幾 乎 每 個 月 有 十 天 不 在 家 。 每 次 親 吻 告 別 後 ， 夫 在 工 場 上 日 以 繼 夜 服 事 ， 妻 在 家 夜 夜 盼 郎 安 歸 ， 日 日 顧 家 教 兒 。 即 使 返 回 北 美 ， 郎 君 仍 舊 奔 馳 宣 教 工 場 ， 即 使 家 有 嬌 妻 嫩 兒 ， 他 仍 舊 不 減 當 年 宣 教 的 心 願 。 感 謝 父 神 的 眷 顧 ， 因 為 我 的 性 命 是 祂 從 炭 火 中 揀 選 出 來 的 ， 還 能 留 下 甚 麼 不 給 祂 呢 。
她 也 不 知 眼 眶 紅 過 了 多 少 次 ， 愛 心 跳 出 過 多 少 次 ， 可 是 她 卻 沒 有 因 為 自 己 的 這 些 ， 要 求 過 自 己 的 枕 邊 人 留 下 不 出 去 。 認 識 她 這 麼 多 年 ， 她 比 任 何 人 深 明 我 宣 教 的 急 切 和 對 救 恩 的 情 懷 。 我 這 位 甘 願 順 服 神 的 同 工 ， 每 次 在 我 上 路 時 ， 都 是 用 眼 眶 的 淚 托 著 我 的 事 奉 ， 並 且 預 備 了 " 不 測 " 。 我 們 每 次 的 吻 別 ， 都 可 能 會 是 我 們 的 訣 別 。 宣 教 路 從 來 就 是 要 我 們 願 意 全 心 全 意 的 擺 上 。
他 們 的 淚 水 ， 勾 起 了 我 離 國 前 的 回 憶 ： 21 歲 的 我 ， 乘 坐 在 深 廣 火 車 上 ， 面 對 著 送 行 的 父 母 無 言 可 發 ， 內 心 卻 有 無 邊 的 淚 海 在 翻 騰 。 壓 抑 住 ， 壓 抑 住 。 即 使 在 羅 湖 橋 邊 與 母 親 言 別 時 ， 母 親 叮 嚀 ： " 健 兒 ， 遠 遠 地 去 吧 ， 永 遠 不 要 再 回 來 ” 時 ， 也 仍 舊 壓 抑 住 ， 深 知 開 閘 就 無 法 收 拾 。 直 至 一 步 踏 入 香 港 人 民 入 境 事 務 處 的 門 柵 ， 眼 眶 早 被 滔 滔 的 淚 水 充 滿 了 。 十 多 年 壓 抑 住 的 淚 水 ， 一 時 間 全 湧 了 出 來 。
自 從 六 歲 多 ， 那 夜 父 母 被 拉 去 整 之 後 ， 我 已 沒 有 這 樣 流 過 淚 。 父 母 親 被 人 批 鬥 時 ， 沒 有 ； 同 學 們 取 笑 我 時 ， 沒 有 ； 同 父 母 下 放 勞 動 時 ， 沒 有 ； 到 工 廠 學 工 踫 到 手 時 ， 沒 有 ； 到 農 村 鋤 地 鋤 到 腳 流 血 時 ， 沒 有 ； 上 山 下 鄉 住 在 草 棚 裡 時 ， 沒 有 ； 上 大 學 志 願 不 成 時 ， 沒 有 ； 上 司 壓 抑 時 ， 沒 有 ； 日 夜 挑 燈 苦 讀 求 出 頭 時 ， 也 沒 有 。 可 是 離 開 了 中 國 時 ， 我 卻 流 淚 了 ！ 今 日 我 又 回 來 了 ， 深 願 愛 中 國 的 父 神 ， 藉 祂 愛 子 的 寶 血 ， 抹 去 萬 人 的 苦 淚 ， 願 我 們 上 路 擺 上 ， 去 體 驗 上 主 的 恩 言 ： " 流 淚 撒 種 ” 。
飛 機 上
飛 機 追 趕 著 時 差 ， 我 們 的 生 命 好 像 因 著 時 差 ， 而 在 瞬 間 失 去 了 幾 個 鐘 頭 。 真 是 不 捨 得 啊 ！ 還 好 事 先 帶 上 了 幾 份 學 習 的 功 課 ， 趁 著 飛 越 的 時 差 去 做 做 。
談 到 讀 書 ， 自 己 是 堂 主 任 ， 四 任 父 親 ， 在 宣 教 上 又 積 極 參 與 了 培 訓 。 在 飛 機 上 還 讀 書 ， 似 乎 有 點 多 此 一 舉 。 然 而 ， 我 不 知 道 也 不 去 理 會 別 人 怎 樣 去 想 ， 我 自 己 知 道 自 己 在 做 甚 麼 事 ， 這 與 自 己 在 中 國 的 成 長 史 有 著 緊 密 的 關 係 。 我 曾 經 在 最 應 該 讀 書 ， 最 需 要 讀 書 ， 最 向 往 讀 書 的 時 候 ， 遇 到 了 史 無 前 例 的 文 化 大 革 命 。 掛 起 書 包 不 用 上 學 ， 不 是 政 治 學 習 ， 便 是 學 工 學 農 ， 輕 輕 十 年 到 了 畢 業 ， 還 是 抄 白 卷 交 白 卷 ， 也 就 完 成 了 中 學 的 " 學 業 " ， 甚 麼 書 都 沒 有 讀 過 。
上 山 下 鄉 到 農 村 落 戶 ， 我 一 個 城 市 青 年 ， 不 甘 在 窮 困 的 農 村 生 活 ， 因 而 捧 起 了 書 本 加 入 了 許 多 人 自 學 的 行 列 。 沒 多 久 ， 考 入 城 市 裏 的 一 個 專 業 學 校 ， 畢 業 後 被 分 配 到 市 政 府 當 幹 部 。 工 作 以 後 仍 舊 沒 有 停 止 自 學 ， 甚 麼 史 記 、 政 治 經 濟 學 、 中 國 文 學 、 數 學 、 佛 學 ， 直 至 英 文 都 曾 挑 燈 夜 戰 過 ─ 一 手 捧 書 ， 一 手 夾 著 香 煙 ─ 可 是 這 些 卻 都 填 補 不 了 我 十 年 的 失 落 。
後 來 ， 我 得 到 一 個 以 廣 東 省 國 家 幹 部 自 費 留 學 的 機 會 ， 神 賜 予 了 再 次 讀 書 的 機 遇 ， 抱 著 到 自 由 世 界 闖 闖 的 意 願 ， 在 加 國 開 始 了 另 一 番 的 學 海 生 涯 。 在 短 短 兩 年 半 裏 ， 就 修 完 了 商 科 專 業 。 就 在 這 時 ， 我 信 了 主 耶 穌 ， 一 心 向 著 真 理 ， 努 力 研 讀 聖 經 ， 並 得 以 進 入 聖 經 學 院 修 習 神 學 。 三 年 多 的 光 陰 ， 英 文 的 學 習 已 是 不 易 ， 加 上 神 學 的 道 理 、 名 詞 ， 那 就 難 上 加 難 ， 需 用 雙 倍 的 努 力 。 終 於 以 優 異 生 畢 業 ( 全 是 恩 典 ) ， 使 生 命 更 祈 昇 華 。
離 開 神 學 院 ， 信 賴 的 主 帶 領 我 們 一 家 由 北 美 到 南 美 事 奉 教 會 社 區 ， 一 晃 就 是 十 年 。 其 間 除 了 參 加 過 一 些 專 題 講 座 、 研 習 班 ， 就 是 沒 有 坐 在 課 堂 裡 ， 正 正 式 式 向 教 師 學 習 過 。 內 心 的 求 知 欲 愈 來 愈 大 ， 因 為 愈 事 奉 愈 感 缺 乏 ， 雖 然 經 驗 增 加 了 許 多 ， 可 是 知 識 仍 需 添 加 。 我 這 學 習 比 別 人 遲 了 的 人 ， 若 還 不 迎 頭 直 追 ， 就 會 落 伍 。 無 論 多 難 ， 多 不 容 易 ， 我 要 在 父 神 面 前 求 學 不 止 。
前 年 返 回 北 美 述 職 ， 神 開 路 ， 可 以 再 次 拜 師 就 讀 。 雖 然 全 時 工 作 又 要 趕 快 完 成 學 業 ， 是 不 易 ， 但 是 今 日 不 學 不 修 ， 明 日 也 就 不 會 去 做 。 感 謝 內 子 一 直 支 持 我 這 求 學 的 心 志 和 熱 忱 。 我 是 充 滿 感 恩 地 去 讀 ， 也 是 充 滿 喜 淚 地 去 讀 ， 全 因 自 己 根 本 就 沒 有 這 樣 的 資 質 和 基 礎 。 但 是 ， 祂 的 恩 典 足 夠 我 用 。 我 盼 望 著 明 年 畢 業 。 神 啊 ， 請 幫 助 我 。 （ 待 續 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