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從 小 生 活 在 鐵 路 旁 ， 對 火 車 有 很 特 殊 的 感 情 。
鐵 路 小 學 的 門 口 是 一 個 道 口 ， 為 了 保 障 路 人 ， 特 別 是 孩 子 們 的 安 全 ， 用 活 動 欄 杆 圍 起 來 ， 有 火 車 經 過 時 欄 杆 就 下 來 阻 斷 交 通 。 所 以 上 學 放 學 的 時 候 就 有 很 多 機 會 等 火 車 經 過 ， 看 火 車 。
我 喜 歡 看 客 車 ， 特 別 是 開 往 北 京 上 海 等 地 的 ， 我 們 總 是 充 滿 羡 慕 的 眼 神 : 看 呵 ， 大 城 市 的 人 ， 他 們 多 不 一 樣 呵 ! 貨 車 有 很 多 種 ， 運 著 不 同 的 貨 物 ， 到 大 江 南 北 。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運 牲 口 的 ， 都 有 很 難 聞 的 氣 味 ， 我 們 叫 它 “ 豬 車 子 " 。 也 常 有 黃 色 的 ， 滿 載 軍 人 和 貨 物 的 “ 軍 列 ” ， 解 放 軍 叔 叔 在 我 們 眼 中 都 是 英 俊 勇 敢 的 ， 我 們 很 敬 佩 他 們 ， 總 是 很 興 奮 地 向 他 們 招 手 ， 齊 聲 喊 著 “ 解 放 軍 叔 叔 再 見 ! ”
火 車 豐 富 了 孩 子 們 的 童 年 。 有 放 電 影 的 列 車 ， 一 行 人 沿 途 各 個 車 站 放 最 新 的 露 天 電 影 ; 有 食 品 列 車 ， 載 來 自 全 國 各 地 的 副 食 品 。 那 時 物 質 很 缺 乏 ， 這 樣 小 城 市 的 孩 子 們 也 能 吃 到 不 同 的 零 食 ， 怎 能 不 高 興 呢 ?! 父 母 親 的 工 作 也 完 全 依 賴 著 火 車 。 大 人 要 出 差 的 時 候 孩 子 們 不 高 興 ， 家 裏 又 是 好 幾 天 的 寂 寞 ; 回 來 的 時 候 就 完 全 不 同 了 ， 告 知 幾 點 火 車 到 ， 就 開 始 盼 。 不 管 從 哪 裡 回 來 ， 總 是 盡 力 帶 回 那 裏 的 特 產 ， 兩 個 瓜 、 幾 條 魚 或 是 一 藍 子 水 果 ， 但 最 重 要 的 是 爸 媽 回 家 了 ， 就 像 是 過 節 一 樣 。
上 學 放 學 時 候 經 過 站 台 到 學 校 ， 經 常 是 火 車 到 站 的 時 候 。 看 那 麼 多 人 背 包 、 打 傘 、 拎 著 行 李 ， 也 跟 他 們 一 道 擠 著 出 入 站 口 ， 很 是 熱 鬧 ， 仿 佛 自 己 也 在 旅 行 。 冬 天 的 時 候 外 面 下 著 大 雪 ， 祖 母 扶 著 剛 學 會 走 路 的 孫 子 趴 在 窗 口 看 火 車 : “ 數 一 數 ， 一 共 有 多 少 節 車 廂 呵 ? 那 是 開 去 北 京 的 車 子 ， 娃 娃 長 大 了 也 去 北 京 呵 ! ” 夜 裏 ， 特 別 是 半 夜 的 時 候 聽 到 火 車 汽 笛 長 鳴 ， 回 音 繚 繞 ， 比 山 村 午 夜 的 狗 叫 還 顯 得 靜 ， 還 更 令 人 惆 悵 。
後 來 到 另 一 個 城 市 上 大 學 ， 要 坐 一 天 一 夜 的 火 車 。 四 年 大 學 ， 再 加 上 畢 業 後 還 留 在 那 城 市 的 大 學 工 作 ， 每 年 寒 暑 假 ， 一 年 四 次 ， 十 幾 年 下 來 一 共 幾 十 次 ， 同 樣 的 路 線 ， 同 樣 的 站 名 ， 早 就 背 熟 了 。 所 以 長 長 的 旅 途 就 更 加 顯 得 長 了 ， 也 實 在 很 怕 再 坐 那 火 車 了 。
出 國 後 要 回 國 探 父 母 ， 可 惜 也 仍 然 擺 脫 不 了 有 幾 十 年 感 情 的 火 車 路 線 ， 因 為 小 城 市 也 不 通 飛 機 。 到 的 時 候 是 高 興 的 : 就 要 進 站 了 ， 心 情 激 動 得 不 行 。 火 車 徐 徐 開 進 ， 從 窗 口 看 到 了 站 台 上 的 父 母 和 親 人 們 ， 高 興 的 熱 淚 湧 出 來 : 大 洋 彼 岸 的 親 人 們 ， 又 見 到 你 們 了 ! 離 別 的 時 候 很 傷 心 ， 走 前 好 幾 天 心 就 開 始 下 沉 。 不 得 已 的 那 天 也 終 於 到 了 : 親 人 們 把 你 送 到 車 廂 ， 依 依 不 捨 ， 直 到 傳 來 列 車 播 音 員 的 聲 音 : “ 本 次 列 車 很 快 就 要 開 車 了 ， 送 親 友 的 請 下 車 。 ” 被 送 的 紅 著 眼 睛 說 : “ 你 們 下 去 吧 。 ” 播 音 員 放 起 了 離 別 的 音 樂 ， 極 大 地 增 添 了 別 愁 的 效 果 。 他 們 下 去 了 ， 走 到 你 的 車 窗 下 ， 火 車 開 動 時 往 後 退 幾 步 ， 目 送 著 你 ; 你 看 著 他 們 漸 漸 遠 去 的 身 影 ， 淚 如 泉 湧 ， 隨 著 那 些 音 樂 ， 一 哭 好 幾 個 小 時 ......
我 又 坐 上 了 回 國 探 親 後 離 別 的 火 車 ， 他 們 又 是 把 我 送 進 了 車 廂 。 用 數 碼 相 機 在 車 廂 跟 親 人 們 一 起 照 了 幾 張 像 ， 看 看 表 快 到 時 間 了 ， 搶 在 播 音 員 那 幾 句 傷 心 的 話 之 前 ， 讓 他 們 快 快 下 車 : “ 快 走 快 走 ， 誰 也 不 許 哭 ， 別 在 站 台 等 。 ” 他 們 下 了 車 ， 火 車 徐 徐 開 動 了 ， 令 人 吃 驚 又 欣 慰 的 是 ， 播 音 員 不 但 沒 說 那 幾 句 令 人 傷 心 的 話 ， 也 沒 有 離 別 的 音 樂 ， 廣 播 放 送 的 卻 是 《 老 鼠 愛 大 米 》 ! 我 笑 了 起 來 -- 它 在 提 醒 我 ， 這 是 二 十 一 世 紀 ， 是 《 老 鼠 愛 大 米 》 的 時 代 ， 再 也 用 不 著 那 麼 傷 感 啦 ! 可 以 每 年 回 來 探 父 母 和 親 人 ， 每 天 打 電 話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， 每 天 在 電 腦 螢 幕 上 看 他 們 的 樣 子 。 確 實 我 不 應 該 再 傷 感 ， 隨 著 《 老 鼠 愛 大 米 》 的 歌 聲 ， 我 試 著 不 再 去 想 離 別 ， 開 始 看 車 廂 。
車 廂 裏 窗 明 几 淨 ， 雪 白 的 臥 具 和 窗 簾 ， 空 調 適 度 舒 適 。 列 車 員 年 輕 美 麗 ， 穿 著 白 色 短 袖 上 衣 和 藍 色 短 裙 ， 上 衣 打 著 與 裙 子 顏 色 相 同 的 領 結 。 頭 髮 高 盤 ， 一 絲 不 苟 ， 笑 容 可 掬 地 在 車 廂 走 訪 ， 完 全 是 空 中 小 姐 一 樣 的 服 務 。 再 也 不 像 過 去 幾 十 次 坐 火 車 時 看 到 的 那 種 無 精 打 彩 衣 冠 不 整 的 列 車 員 的 樣 子 了 。 洗 漱 間 和 衛 生 間 也 很 乾 淨 ， 而 且 還 配 有 卷 紙 ! 偉 大 的 祖 國 呵 ， 你 終 於 脫 離 了 舉 世 聞 名 的 髒 廁 所 的 黑 帽 子 ! 再 看 看 行 李 架 上 ， 清 一 色 的 只 有 BACK PACK! 現 在 出 門 什 麼 都 不 需 要 帶 ， 需 要 什 麼 東 西 哪 都 買 得 到 。 不 像 以 前 ， 就 那 兩 件 換 洗 衣 服 ， 走 哪 都 得 帶 上 ， 去 到 哪 裏 都 要 買 那 裏 的 東 西 ， 沿 途 也 儘 量 收 羅 ， 因 為 物 質 缺 乏 ， 一 地 只 夠 一 地 自 己 用 ， 別 的 地 方 買 不 到 。 就 連 甘 蔗 這 樣 的 東 西 都 見 到 一 捆 一 捆 地 從 廣 州 帶 往 別 的 什 麼 地 方 。 所 以 每 個 人 都 是 大 包 小 箱 的 ， 行 李 架 上 永 遠 都 滿 得 溢 出 來 ， 一 不 小 心 還 掉 下 來 砸 了 頭 。 到 站 離 站 搬 上 搬 下 的 ， 不 小 心 又 拿 錯 了 包 ， 大 呼 小 叫 ， 混 亂 的 聲 音 跟 煙 霧 繚 繞 又 髒 又 擠 的 車 廂 混 在 一 起 。 而 這 一 次 ， 行 李 架 上 都 是 簡 單 乾 淨 的 小 背 包 ， 只 有 我 那 兩 隻 巨 大 的 箱 子 立 在 中 間 ， 很 礙 眼 。 那 是 土 老 冒 俺 帶 回 加 拿 大 鄉 下 的 。 只 怪 祖 國 的 東 西 太 多 太 好 ， 對 不 起 了 父 老 鄉 親 們 ， 我 保 證 往 下 搬 的 時 候 不 會 砸 到 誰 ......
想 到 這 些 我 又 笑 了 。
靠 在 茶 几 上 打 開 日 記 本 ， 回 想 著 跟 父 母 家 人 一 起 渡 過 的 快 樂 時 光 ， 想 著 他 們 的 愛 ， 寫 下 了 一 行 字 :
以 馬 內 利 ! 感 謝 天 父 祝 福 了 我 們 的 相 聚 ， 祂 也 必 保 守 離 別 後 的 重 逢 。
